44 第四十四章
刺红在白天收到传信，估摸圣教总舵的人晚上就会到。
他不知道灵泽有没有逃跑成功，但还是想尽可能再为灵泽拖延几天时间。
因为他心目中的灵泽怜悯心过剩，在庶务上蠢得可以，即使在逃亡路上，可能还会做些类似停下救人的事。
应该说，传颂圣僧显灵的佳话，但始终还是很蠢。
刺红心疼自己的旅费。
刺红将所有杀人利器在帐篷里一字排开，徐长卿进去时被吓了一跳。
徐长卿小心地问：“你要对圣教的人……下手？”
刺红摆弄一根长笛大小的吹箭筒：“如非必要，我也不想。”
总舵从不允许麾下饲养的猛兽，在没有缰绳的情况下，独自离开巢穴太远。可是眼下，总舵收到灵泽与清河失踪的消息，对刺红这根缰绳产生怀疑，于是派遣猛兽讨要说法。
作为缰绳的暗卫，若正面对决，永远敌不过老左护法门下调教的猛兽。
草原过于广阔，缺乏遮掩，没有设陷阱的条件。
但刺红不慌不忙，拿起绸布逐一擦拭兵器。
徐长卿敬畏地坐在他身旁。
刺红漫不经心地问徐长卿：“你吃过一次圣药了吗？”
“吃过了。”一个月早已过去。
“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苦，硬，干，难以吞咽，味儿还有点腥。
因为师父曾告诉他，不及时服药会感受到肠穿肚烂般的疼痛，故而徐长卿未到三十日就已经提早服药。
徐长卿说：“好像没有。”
刺红借着火光，慢条斯理地调配毒液：“据我所知，自圣药被制作出来不过半年。那药是不是面粉揉出来的假货，到底有什么药效，尚不为众人所知。”
他将药钵架在火上，任其微微沸腾，腾出手，将最后一支木管交给徐长卿。
刺红说：“事后，如果你师父问起，就说我只给过你一次药，剩下的不知道丢在哪里，好从他手中另外骗药。你把这两粒藏好，找机会着人分辨出配方，做出解药。”
刺红笑道：“这样你就不需月月忧心，跟女子遭癸水似的，还得摇头摆尾地讨好你师父。像我这种自由身，想在外面浪多久就多久，想反水就反水，毫无顾虑。”
一点都不好笑。
徐长卿捏紧木管。
他想起恩威并施的师父，忽然有些害怕。
刺红站起身，伸一个懒腰。
即使同样出身圣教，刺红总是从容不迫。
帐篷外，血红的夕阳隐没在雪山后。
刺红抽出绳索，对徐长卿狞笑：“莫担心，交给我就是。”
老左护法门下的大弟子却冬，身披狐裘，用冻僵的双手勒紧缰绳。
草原的夜晚非常寒冷，白天寻常的呼吸会变成断断续续的白雾，令视野模糊。
弦月之夜更教人摸不清方向。
但却冬仍能看清，灵泽上师的营地里，只有一点火光。
刺红提前收到书信，穿着厚厚的牧民毛领外套，将手拢在袖中，忍受寒冷等候多时。
却冬策马绕开牧民防备野兽的陷阱，利落下马。
刺红露出标志性的痞笑，行拱手礼：“却冬兄，难为你千里迢迢来到这穷乡僻壤，路上应当累了吧，请让我为你设宴洗尘，这边请。”
他朝却冬身后望去，又说：“怎么只得你一人？”
却冬说：“他还有事，明日早上再来拜访。”
与他同行的人正在温暖的青楼里花天酒地，醉醺醺地声称要及早熟络当地人脉，却冬也懒得管他。
何况带上他，可能还会碍手碍脚。
却冬脸上不显，自然地打量周遭帐篷，闻到一股羊肉汤的鲜香味，心下一松，问道：“据城内的商贾汇报，已有七日未见过灵泽上师与清河，到底发生何事？”
刺红唉声叹气：“却冬兄也见过清河，认得他急于求成的性子。清河为笼络乡绅，将灵泽上师的一名女弟子供人**。这里人多口杂，也是我无能，顾不上所有人，清河居然被那名女弟子埋伏杀害。此等丑事，也不好让外人得知。”
却冬挑起眉头：“那灵泽上师呢？”
“恰好与清河的事情有关……”
刺红在却冬身前，撩起帐篷的垂帘，露出内里温暖的火光，与焖煮好的羊肉。
却冬的视线被食物吸引，他赶了好些天的路，正想坐下吃一顿热饭。
在分心的短短一瞬，却冬突然从肉汤香味中，分辨出一丝异味。
身经百战的却冬在瞬息之间，已经捂住口鼻，后撤两步。
帐篷垂帘被放下，暖光消失，原本言笑晏晏的刺红，无声无息地隐没在黑暗中。
却冬抽出佩剑。
老左护法门下弟子，皆以身法轻盈著称，他们的剑比离弦之箭还要快。却冬单凭破空声，就挥剑挡下一次埋伏。
从手感判断，他击中一支银针大小的暗器，且带有毒液的味道。
却冬怒吼道：“刺红！就凭你！竟想杀我！”
他拿出火折子，放在嘴边一吹。
火光乍现。
左后方又射来一支冷箭，却冬将火折子扔在地上，改用左手握剑，砍断箭支。
说时迟，那时快，在火折子与箭支同时落地的一刹那间，竟然烧起熊熊大火！
原来刺红那厮在草地上倒了素油，用羊肉汤掩盖气味！
却冬被烧到脚踝，烫得下盘不稳，右后方又接连射来两支毒箭。
若是寻常教中弟子，或许会中这下九流的招数。
然而，却冬是老左护法门下最出色的弟子，区区旁门左道，根本入不了眼！
却冬怒极反笑，脚尖轻点，运起轻功，朝右方扑去。
看他一剑把刺红刺穿，再削他皮肉，逼他招供——
燃烧的牧草照亮了周遭环境。
刺红的藏身处暴露在却冬眼中。
他神色冷淡，手握匕首，横在自己颈脖间。
却冬停下脚步，收回剑：“怎么，你在拿自己当人质？”
“既然将会成为却冬兄的手下败将，我就不再挣扎了，”刺红平静地说，“教头派来监视我的小孩，被我捆在隔壁帐篷，带他回总舵吧，能当人证。”
却冬握紧佩剑，不敢轻敌：“你这是闹哪出？”
刺红自嘲：“我不是跟灵泽上师一直交好吗？他被清河逼疯，你还得带个更疯的过来，我看不过眼，就放跑他了。”
却冬一愣。
刺红想，却冬现在的表情真傻。
从他开口建议灵泽离开时，他便考虑过无数种可能。
虽说担心翡翠，但若自己失去用处，教头也不会迁怒到翡翠头上。
他没有服过圣药，随时都可以逃跑。他当日就应该易容逃到雪山，过着天寒地冻却平淡的生活。
但刺红选择留在这里，为灵泽拖延时间，顺便将自己的经验传授给徐长卿。
真是莫名其妙的念想。
在清河身死前，刺红不曾想过让灵泽逃跑。
甚至当灵泽一脸懵懂天真地步入总舵的陷阱时，他也没有拦下灵泽，只是站在一旁袖手旁观。
刺红眯起眼，紧贴脖子的匕首令他格外冷静，他在思考，自己这种世间难得一见的天才人物，为何会沦落到自刎的田地。
大概是他被灵泽的傻乎劲儿影响了。
得到答案后，刺红说：“与回到总舵被折磨至死相比，我宁愿趁早自行了断。”
如此一来，灵泽、翡翠，及徐长卿，都能全身而退。
再好不过。
刺红过往，常偷听灵泽向人讲经。
灵泽说谋害他人性命，是最为可怕的罪孽，杀人凶手死后，会被打下地狱。
自杀的人也是同样下场。
不知两者皆犯的自己，又会掉到哪一层去？
刺红心中自嘲：我傻吗？轮回报应都是假的。
真实的，从来都只有死亡、钱财，以及伪善者的自我满足。
刺红为自己的人生作出总结陈词，手上用力，打算割破自己喉咙。
“刺红施主，快放下屠刀。”
漆黑的夜晚里，突然有火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有衣着朴素的佛家弟子，有衣衫褴褛的平头百姓，竟然还有装备精良的士兵。他们不约而同地高举火把，翻身下马，手持利器，将却冬与刺红围在中央。
徐长卿被人从帐篷里抱出，割断身上绳索，扯开布巾，露出他满是泪水的小脸。
却冬不敢轻举妄动。
有一人从人群中赤足走出。
火光照亮他的蜜色肌肤，也照亮他年轻却慈和的眉目。
原本在帐篷里歇息的信众，因骚动而探头，看见来人身影，纷纷伏地行礼。
寒风凌冽，但是他只身披单薄红袍，腰束金带，不似凡人，如夜晚的一团烈火，驱散绝望。
刺红皱起眉头，仿佛在怀疑眼前景象：“你也疯了？”
灵泽上师双手合十，木头念珠在他腕间莹莹发光：“阿弥陀佛，刺红施主，是佛渡有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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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灵泽有没有逃跑成功，但还是想尽可能再为灵泽拖延几天时间。
因为他心目中的灵泽怜悯心过剩，在庶务上蠢得可以，即使在逃亡路上，可能还会做些类似停下救人的事。
应该说，传颂圣僧显灵的佳话，但始终还是很蠢。
刺红心疼自己的旅费。
刺红将所有杀人利器在帐篷里一字排开，徐长卿进去时被吓了一跳。
徐长卿小心地问：“你要对圣教的人……下手？”
刺红摆弄一根长笛大小的吹箭筒：“如非必要，我也不想。”
总舵从不允许麾下饲养的猛兽，在没有缰绳的情况下，独自离开巢穴太远。可是眼下，总舵收到灵泽与清河失踪的消息，对刺红这根缰绳产生怀疑，于是派遣猛兽讨要说法。
作为缰绳的暗卫，若正面对决，永远敌不过老左护法门下调教的猛兽。
草原过于广阔，缺乏遮掩，没有设陷阱的条件。
但刺红不慌不忙，拿起绸布逐一擦拭兵器。
徐长卿敬畏地坐在他身旁。
刺红漫不经心地问徐长卿：“你吃过一次圣药了吗？”
“吃过了。”一个月早已过去。
“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苦，硬，干，难以吞咽，味儿还有点腥。
因为师父曾告诉他，不及时服药会感受到肠穿肚烂般的疼痛，故而徐长卿未到三十日就已经提早服药。
徐长卿说：“好像没有。”
刺红借着火光，慢条斯理地调配毒液：“据我所知，自圣药被制作出来不过半年。那药是不是面粉揉出来的假货，到底有什么药效，尚不为众人所知。”
他将药钵架在火上，任其微微沸腾，腾出手，将最后一支木管交给徐长卿。
刺红说：“事后，如果你师父问起，就说我只给过你一次药，剩下的不知道丢在哪里，好从他手中另外骗药。你把这两粒藏好，找机会着人分辨出配方，做出解药。”
刺红笑道：“这样你就不需月月忧心，跟女子遭癸水似的，还得摇头摆尾地讨好你师父。像我这种自由身，想在外面浪多久就多久，想反水就反水，毫无顾虑。”
一点都不好笑。
徐长卿捏紧木管。
他想起恩威并施的师父，忽然有些害怕。
刺红站起身，伸一个懒腰。
即使同样出身圣教，刺红总是从容不迫。
帐篷外，血红的夕阳隐没在雪山后。
刺红抽出绳索，对徐长卿狞笑：“莫担心，交给我就是。”
老左护法门下的大弟子却冬，身披狐裘，用冻僵的双手勒紧缰绳。
草原的夜晚非常寒冷，白天寻常的呼吸会变成断断续续的白雾，令视野模糊。
弦月之夜更教人摸不清方向。
但却冬仍能看清，灵泽上师的营地里，只有一点火光。
刺红提前收到书信，穿着厚厚的牧民毛领外套，将手拢在袖中，忍受寒冷等候多时。
却冬策马绕开牧民防备野兽的陷阱，利落下马。
刺红露出标志性的痞笑，行拱手礼：“却冬兄，难为你千里迢迢来到这穷乡僻壤，路上应当累了吧，请让我为你设宴洗尘，这边请。”
他朝却冬身后望去，又说：“怎么只得你一人？”
却冬说：“他还有事，明日早上再来拜访。”
与他同行的人正在温暖的青楼里花天酒地，醉醺醺地声称要及早熟络当地人脉，却冬也懒得管他。
何况带上他，可能还会碍手碍脚。
却冬脸上不显，自然地打量周遭帐篷，闻到一股羊肉汤的鲜香味，心下一松，问道：“据城内的商贾汇报，已有七日未见过灵泽上师与清河，到底发生何事？”
刺红唉声叹气：“却冬兄也见过清河，认得他急于求成的性子。清河为笼络乡绅，将灵泽上师的一名女弟子供人**。这里人多口杂，也是我无能，顾不上所有人，清河居然被那名女弟子埋伏杀害。此等丑事，也不好让外人得知。”
却冬挑起眉头：“那灵泽上师呢？”
“恰好与清河的事情有关……”
刺红在却冬身前，撩起帐篷的垂帘，露出内里温暖的火光，与焖煮好的羊肉。
却冬的视线被食物吸引，他赶了好些天的路，正想坐下吃一顿热饭。
在分心的短短一瞬，却冬突然从肉汤香味中，分辨出一丝异味。
身经百战的却冬在瞬息之间，已经捂住口鼻，后撤两步。
帐篷垂帘被放下，暖光消失，原本言笑晏晏的刺红，无声无息地隐没在黑暗中。
却冬抽出佩剑。
老左护法门下弟子，皆以身法轻盈著称，他们的剑比离弦之箭还要快。却冬单凭破空声，就挥剑挡下一次埋伏。
从手感判断，他击中一支银针大小的暗器，且带有毒液的味道。
却冬怒吼道：“刺红！就凭你！竟想杀我！”
他拿出火折子，放在嘴边一吹。
火光乍现。
左后方又射来一支冷箭，却冬将火折子扔在地上，改用左手握剑，砍断箭支。
说时迟，那时快，在火折子与箭支同时落地的一刹那间，竟然烧起熊熊大火！
原来刺红那厮在草地上倒了素油，用羊肉汤掩盖气味！
却冬被烧到脚踝，烫得下盘不稳，右后方又接连射来两支毒箭。
若是寻常教中弟子，或许会中这下九流的招数。
然而，却冬是老左护法门下最出色的弟子，区区旁门左道，根本入不了眼！
却冬怒极反笑，脚尖轻点，运起轻功，朝右方扑去。
看他一剑把刺红刺穿，再削他皮肉，逼他招供——
燃烧的牧草照亮了周遭环境。
刺红的藏身处暴露在却冬眼中。
他神色冷淡，手握匕首，横在自己颈脖间。
却冬停下脚步，收回剑：“怎么，你在拿自己当人质？”
“既然将会成为却冬兄的手下败将，我就不再挣扎了，”刺红平静地说，“教头派来监视我的小孩，被我捆在隔壁帐篷，带他回总舵吧，能当人证。”
却冬握紧佩剑，不敢轻敌：“你这是闹哪出？”
刺红自嘲：“我不是跟灵泽上师一直交好吗？他被清河逼疯，你还得带个更疯的过来，我看不过眼，就放跑他了。”
却冬一愣。
刺红想，却冬现在的表情真傻。
从他开口建议灵泽离开时，他便考虑过无数种可能。
虽说担心翡翠，但若自己失去用处，教头也不会迁怒到翡翠头上。
他没有服过圣药，随时都可以逃跑。他当日就应该易容逃到雪山，过着天寒地冻却平淡的生活。
但刺红选择留在这里，为灵泽拖延时间，顺便将自己的经验传授给徐长卿。
真是莫名其妙的念想。
在清河身死前，刺红不曾想过让灵泽逃跑。
甚至当灵泽一脸懵懂天真地步入总舵的陷阱时，他也没有拦下灵泽，只是站在一旁袖手旁观。
刺红眯起眼，紧贴脖子的匕首令他格外冷静，他在思考，自己这种世间难得一见的天才人物，为何会沦落到自刎的田地。
大概是他被灵泽的傻乎劲儿影响了。
得到答案后，刺红说：“与回到总舵被折磨至死相比，我宁愿趁早自行了断。”
如此一来，灵泽、翡翠，及徐长卿，都能全身而退。
再好不过。
刺红过往，常偷听灵泽向人讲经。
灵泽说谋害他人性命，是最为可怕的罪孽，杀人凶手死后，会被打下地狱。
自杀的人也是同样下场。
不知两者皆犯的自己，又会掉到哪一层去？
刺红心中自嘲：我傻吗？轮回报应都是假的。
真实的，从来都只有死亡、钱财，以及伪善者的自我满足。
刺红为自己的人生作出总结陈词，手上用力，打算割破自己喉咙。
“刺红施主，快放下屠刀。”
漆黑的夜晚里，突然有火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有衣着朴素的佛家弟子，有衣衫褴褛的平头百姓，竟然还有装备精良的士兵。他们不约而同地高举火把，翻身下马，手持利器，将却冬与刺红围在中央。
徐长卿被人从帐篷里抱出，割断身上绳索，扯开布巾，露出他满是泪水的小脸。
却冬不敢轻举妄动。
有一人从人群中赤足走出。
火光照亮他的蜜色肌肤，也照亮他年轻却慈和的眉目。
原本在帐篷里歇息的信众，因骚动而探头，看见来人身影，纷纷伏地行礼。
寒风凌冽，但是他只身披单薄红袍，腰束金带，不似凡人，如夜晚的一团烈火，驱散绝望。
刺红皱起眉头，仿佛在怀疑眼前景象：“你也疯了？”
灵泽上师双手合十，木头念珠在他腕间莹莹发光：“阿弥陀佛，刺红施主，是佛渡有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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