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远离江湖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当做如是观。
话语空灵，从远处隐隐传来，带着些许呵斥，阿婧从大批雪羽楼兵马身后起身而越，也顺之带回了被困在雪羽楼手中的申玥。现在就看看沈天楠该如何编之后的额谎言，以为三护法通天本事能够困住阿婧，谁知道会在中间出来一个什澈。
“婧姑娘，别来无恙！”
“沈前辈还真的是好计谋啊，让三护法将我骗到絮兰亭，以陌渊众人将我困住，现在趁我不在想找我师父索取庄内密不传的武功秘籍，看来你们雪羽楼的人，个个手段高明啊！”
“婧姑娘，婧姑娘此言差矣，我们不过是来迎接婧姑娘回归的罢了。”毕竟是老江湖，沈天楠一眼就看出阿婧眼中在期盼着什么，若是沈绛还爱着她，若是……“婧姑娘，楼中虽然此刻风平浪静，但是藏在暗处的毒蛇稍有不慎就一触即，说不定啥时候就要难——早日有了冰弦，才能保全楼里的平安。”
阿婧听得这样一句话，心里却是猛然一沉。
是的，就算是千里迢迢也是只为了冰弦。
——那个远在眉间心上的人所期待的，并不是她，而只是她身上那种可以驾驭冰弦的力量！而沈天楠来接的，也不是她息婧宸，而是冰弦的主人。
“我不会回去了。”猛然间，她冲口而出，“麻烦沈前辈回去跟楼主说一声，让他另外给冰弦找一个主人吧，这把剑，我还给他——”
“……”沈天楠看到她说话的神色和语气，明白不是说笑，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不必担心，我会将冰弦剑法尽数默写给他。所以，请楼主放心，他不会有任何损失，但是《冰弦十九式》我是绝对不会给。”
“难道当初，不是婧姑娘你自己选择的吗？”
“选择，我有选择吗，既然认定了我是紫薇凤星的传人，又怎么会有那一纸协约，我与他而言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失去了也就失去了，毫不可惜，没什么必要……谁愿意将自己的一生全部都献祭给一把剑，我是人，我是活生生的人，我不是谁的影子，也不是一把冰冷的剑！”
沈天楠看着她，愤愤的握紧了拳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刀尖舔血的江湖人，不是能言善辩的说客，既然阿婧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他又能如何？在这个天下，能够强迫冰弦主人的，恐怕还并未出生吧？
况且，她还是紫薇凤星的守护神！
“婧姑娘，你可想清楚？”阿婧的身份，毕竟是雪羽楼不可缺少的东西，当着就此放她离开？“离开雪羽楼，从头开始？你就不再是婧姑娘了！”
“名与利对我而言，有如薄尘……”
“既然姑娘执念这么深，多说也无益了！”
阿婧将袖中剑缓缓取出，轻轻抚摸一遍过后，将剑横在自己的双手，缓缓推到了沈天楠的面前。
“请你告诉他，江湖天下，再也不见！”
枕上一书三生誓，殷切与君语迟迟。佛铃花落醉尘火，执念难绝情成痴。
“婧姑娘！”
“这个江湖再也没有婧姑娘，苏然，回去吧！”
“息姑娘，保重！”沈天楠不再叫她婧姑娘，而是改叫息姑娘，这个江湖，再也不会有这个人存在，剩下的就看沈绛会不会有更深的执念了。
她的青春全部埋葬在了雪羽楼的那些时光，十三岁的年华，十年的青春，十年的生死，她经历的或许别人一辈子都不可能经历到。仅仅十年间，她从一个小小的毫不懂江湖的少女，蜕变成能够震慑武林江湖的婧姑娘，究竟是时光消磨了她，还是她输给了时光？
人生在世，恍若白驹过膝，忽然而已。然，长活一世，却能记住每一话。
婧姑娘这个名号，伴随着她的丰功伟绩那么多年，是时候该销声匿迹了。
她不愿再做什么闻名的婧姑娘，哪怕是呆在小小的绿云山庄，只做她自己，只做息婧宸便好。
沈天楠也是无耐，知道这样硬逼迫下去是没有什么结果的，也只能带着冰弦，回归雪羽楼了。三护法为之叹惋，都觉得婧姑娘如此作为真是不值得，难道还有什么是比名声更重要的吗？
或许在阿婧心里，那些名利，都比不过她在绿云山的这几天安宁日子。
她不愿意再杀人了。
她累了，真的，累了——
这个武林，现在已经是乌烟瘴气，雪羽楼存在的鼎立之势已经不再明显了，各方分派开始涌出头角已经不再是萧忆情那个时期的统领地位了。
真不知道雪羽楼失去了阿婧，该会如何？
失去阿婧，就相当于失去羽翼、双剑合璧震慑武林的威力，不知道各个帮派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又会如何入侵雪羽楼？不知道沈绛，由该作何打算？
这一切，不过都是他咎由自取。
若他真的善待阿婧，也不会置楼中如此地步……
“你们不是说好万无一失吗？为什么婧姑娘还会回来？”沈天楠虽然在阿婧环环相逼之下离开了绿云山，但毕竟还是不情愿的。沈绛苦求自己的叔叔能够将阿婧迎接回来，现在得到这副局面，也不是他们在场的人想看到的。
“当时的情况明明是婧姑娘占下风，但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术士，危急关头救下了她，我们根本就不是那个术士的对手，才让婧姑娘逃脱！”
“术士？”
“对，婧姑娘亲口所言，那人，是滇南的术士，分明就是拜月教的人，况且他所用的术法跟万俟老前辈口中而言的，不差分毫！”
“她怎么会跟拜月教的人扯在一起？”
沈天楠不禁深思，难道阿婧真的如当初传闻而言，跟拜月教有勾结吗？不禁想到，当初南下讨伐，落入拜月教大祭司手下还能安然无恙逃脱，的确是可疑，难道从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已经勾结了吗？
难道每一次诡谲术法，都跟拜月教有关吗？
婧姑娘，他们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拜月教不过是数百年前才鼎力的教派，以巫蛊术法显著，月为神明，福泽万生。相比起中原势力还是略微差些，但是为什么拜月教的教徒，不会出现中原这般的，背信弃义？
那些教义，当真如此吸引么？
即使她当初能攻入月宫，夺得拜月教圣物天心月轮，即使在滇中到处设立分楼势力，将云贵纳入雪羽楼的版图，可是付出的代价也是极为残酷的。拜月教在滇中已经深入百姓的心了，即使剿灭了灵鹫山上的拜月教月宫，雪羽楼要在滇中立足，依然艰难。
“小媚，既然你选择离开雪羽楼，何不如跟我回拜月教？”
然而，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八岁的孤僻小孩，而什澈应该也有了变化……以往温和的什澈左使，在杀戮面前，却是那样的冷酷血腥。
他的内心，如今又是如何？
所以，不要轻易答应他什么。
在心中，阿婧低声对自己说，抗拒着内心被亲情所掀起的汹涌洪波。然而什澈的声音在她心中描绘的景象是如此恬静而美好，就像长久旅行的疲惫的人忽然看见了远方小屋中温暖的灯火。那飘忽的小小昭示，瞬间便能瓦解支撑人长途跋涉的信念。
那是她的亲缘！
“拜月教才是你的家，你哥哥，你母亲都在等你回去……”
她曾经对自己说过：这个世上，没有谁失去谁就一定不行。以她的力量，没有谁她一样都生活的很好，她谁都不在乎。
她一直这样反复对自己说，一直到自己都相信那个就是她内心真正的想法。其实幼年是蓦然失去父亲，被母亲和哥哥抛弃的痛苦一直沉淀于心底，不曾片刻忘记，令她从此吝于付出丝毫情感。
袖中已经没有冰弦了，在背后支撑着她的靠山已经倒了，剩下的，就只能靠她自己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十多年后，命运的叩门声猝然而起，或许只有同样的人，才能敲开绯衣女子因为昔年记忆而封锁了的心门吧！
但不知为何，内心深处有另一种更为银蜜而强大的力量争夺着她的内心，让她在片刻无法做出回答。这个江湖虽然刀光剑影、血污狼藉，却仍然有着让她牵挂的东西。
她也有心，她也会想像平常人一样，有自己完整的家庭。
看着阿婧沉默不语，什澈微微笑了起来，仿佛知道她此刻内心的想法。袖子一拂，徒然间起了一阵清风，风中千万朵繁花纷纷扬扬而落，五彩夺目，异香扑鼻，每一朵大花中心，都有着宝妆妙颜的天女起舞。
这是阿婧八岁生辰的时候，最后记得息止夏博她一笑的术法，今日什澈再次施展，精湛远堪昔日。
“你看，这些花好看么？我们回拜月教，在月宫都为你种满这样的花，高兴的时候就召花中的精灵来歌舞，好不好？”什澈的声音轻柔而低沉，仿佛空谷传音，听入耳中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让人不自觉地心神迷醉。
昔年的一幕幕，仿佛画卷般在阿婧脑海中拼凑开来——
只是残缺的记忆罢了！
灵溪畔纯金做的夕阳，溪流边千朵野荷绽放，而她站在浅碧的溪水中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她的心，仿佛忽然回到了童年时，仍然是哀伤和无助。
“江湖不是个好地方，你留在这里，终究有一日会死于兵刃之下……小媚，离开绿云山，我们一起回滇南，我们一起回苗疆，可好？”
心中未央魔羽的刺痛，低缓着青珀之术的呼应，阿婧的脑海中仿佛出现了八岁前的记忆，但是青珀精魅之力强大，单凭阿婧现在本身，怎么可能冲破控制，记忆便一下子就断了。
“哥哥……苗疆……回去。”阿婧眼神恍惚，仿佛是困束在自己的记忆当中，无法脱身，但是潜意识却还在告诉自己：不能答应他，不能……不能去拜月教……
飞花在身侧旋舞，灵溪河畔的景色如梦如幻，亲切熟稔，什澈对她含笑，俯下身来。
“不，这不是真的，这是幻境，不，这不是真的，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瞬间之力，阿婧全身被青珀之力充斥着，激出了青绿的光芒，刹那之间击垮了什澈在她身上设下的梦魇幻境。
一声叱咤横空而起，霎时间喝破了所有。
飞花，歌舞，溪流，夕阳，野荷……一切的温情脉脉的往昔转瞬成空。冷月之下，阿净身出去的手臂停在半空中，刚刚好像并不是她自己一般。而她身侧的蓝衣术士漠然回头，看着眼前这个绯衣女子，眼光徒然冷厉如电。
“你不该对我用术法。”阿婧淡淡的看着眼前的蓝衣术士，冷漠的语气中带着依稀的失望，“你果然不再是以前的什澈了，即使我回拜月教又有什么用？难道一切还能从当初开始吗？”
什澈也静了片刻，低头看着地上斑驳的月影，忽的，轻轻笑了笑：“动用了环境心魇回到昔日，在那样的情况下苦劝你离开你都不肯答应，如果我好好地和你说，你会答应么，小媚？”
小媚——
“……”一时间，她默然。
“其实我早知道你不会答应。”什澈摇摇头，竖起手指，指尖上忽然开出一朵紫色的野罂粟花来，月光下，他脸上的笑容有淡淡的苦涩，“在你拿出冰弦退出雪羽楼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师父对你而言，是有多么的重要，我明白。”
瞬间，阿婧的眼睛里也有潮湿的感觉，尽力平定着内心的波澜，静静问了一句：“既然知道……那么你今晚还来做什么？”
什澈默然笑了笑，宝石的辉光映着他的脸，天神般光彩夺目：“我今日来，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个人在你心里，到底是不是重要。”
“谁？”条件反射般问了一句，她开口问，心中霎时间震了一下。
是她哥哥，还是沈绛？
什澈果然只是微微而笑，温和的看着她，宝石额环下的眼睛深邃如海：“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
伸过手，将手中那一朵紫色的野罂粟递给她，神情和动作宛如对待当年阿婧小的时候。然而阿婧只是看看他，看着他将手
中那朵幻力凝聚成的花儿，眼色冷漠，动也不动：“我哥哥他……”
还好吗？他是否像我一样念他一般念着我？
这句话，阿婧始终没能再一次说出口。
那是她记忆中的额缺口，她不愿提及的伤疤。她死去的父亲，抛弃她的母亲和哥哥，这一个个离她而去的亲人，在她记忆中慢慢暗淡，现在唯一记得的就是息止夏了。
“你若想知道，为何不自己去看呢？”
“回不去了，不管我是什么身份，婧姑娘也好，中原人也罢，我终究是无法脱离武林的纷争，若是去了拜月教，难道就能保证我会自在生活一辈子？”拜月教的规矩阿婧也是有所耳闻的，她不愿意回去，她不愿意去做一个庇护万千之命的神女，她
只愿意做一个普通人，仅仅平淡一生足矣。
“拜月教毕竟是你的归宿！”
“可我累了，我只想平平淡淡的过完我的一生！”因为阿婧自己心里很清楚，她原本身体的情况，沾染未央魔羽那么长时间了，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不易，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多少的时间。
“很多事情都回不到从前，为什么你不愿意尝试一下？”
“若我还是雪羽楼婧姑娘，你还会这般逼我吗？”阿婧不禁深思，自己的身份，究竟是什么？拜月教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回去呢？
“就算你今日回了雪羽楼，拜月教也势必与雪羽楼为敌！”
“江湖武林，难道就只有雪羽楼跟拜月教吗？你们就不能给我一席安稳之地吗？”静静的，绯衣女子忽然截断了什澈的言语。
蓝衣术士微微笑了起来，伸手抚摸她的秀，轻声道：“上帝创造出生命，也许就是要让你亲眼看到这个世界，到底可以残酷到什么地步。或许将来你会杀了我，或许你会成为月神，或许你会重新回到雪羽楼做你的婧姑娘。不过，不论如何我都有勇气看到我自己的未来，相信如今的你也应该有……小媚，你该认清现实！”
刹那间，阿婧居然忘了躲开他伸过来的手，听着他微笑的嘱咐，她暗自咬紧了牙，不出声地用力点了点头。不知不觉间，
仿佛又回到了昔日那个聆听长辈教诲的女孩。
“很好，我知道，你不用我担心了。”什澈继续微笑，拍拍她的肩膀，“你一向好强，如今也有足够的能力了……所以——”
他话音未落，阿婧蓦然挥袖！
“钉”的一声，从她袖中挥出三枚金针，尽数击打在什澈的的剑上，四散消失。
“哈哈……很好，小媚，你从来不曾让我失望呢。”什澈猝然出手，在落空后却击掌大笑，瞬间，便化成数几蓝色灵蝶，消失无踪。
“出来，你出来啊…。你出来，为什么，你为什么躲着我，你出来啊……。”
为什么，勾起阿婧的记忆之后又蓦然的消失，为什么，为什么记忆当中的一切都是片段，为什么都是碎片，为什么？为什么？
难受，好像是有什么一直充斥在脑海当中，好像是有什么灵力一直在控制自己的精气神，是未央魔羽的抑制吗？还是青珀一直在控制自己的记忆？
她好不容易想起来的东西，就这样骤然被击垮，瞬间消散！
翌日，按照路程，三护法已经回归了雪羽楼。
当日丹霞宫议事，没有人不敢缺席，为的就是能够等着迎接婧姑娘回归，但谁知道，迎接来的，确是一把冷冰冰的剑罢了。
在阿婧交出冰弦的那一刻，她能听到冰弦在剑鞘中长吟，如同无妄的呼唤。
众人兴致满满，却不知今后的武林，会面临着什么！
夏昭离双手举着神兵，箫颂和苏然站在他的身后侧，三个人缓缓从丹霞宫外走进来。众人见到这一幕，皆大惊失色，就连曾经跟阿婧一起出生入死的万俟前辈，都深感惋惜。
江湖众神齐聚的世代已经过去了，难道真的就回不到当初了么？
在剑鞘的空虚当中，有一张纸，想必是阿婧留给沈绛的话：
天下宴席，终有散尽，还君冰弦，任我飘零。
沈绛坐在高高的玉座之上，看着底下肃然侧立的下属，一种深刻的无力感包围了他。她身边的那把交椅，始终是未能迎回它的主人，空空荡荡，犹如空魂。
“好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楼中事务繁多，辛苦你们了。”
不知怎的，沈绛的神情当中多了一丝漠然，眼眶泛出湿润之色，但终究是极力克制，心中一阵不自在。这一次，强颜欢笑，在他笑的时候，眼睛是不笑的——那仍是冷冷的冰雪。
“楼主三思啊，婧姑娘当初是如何答应先楼主的，现在她想独善其身，不合规矩啊！”
“是啊，婧姑娘就算是想离开，也不该挑衅雪羽权威。”
“望楼主，能够挽回……”
为了江湖稳定，沈绛没有把这件事宣扬出去，而是将冰弦封在了神兵阁，继续令墨大夫奉月圆之夜往绛紫阁送药看诊，毫不间歇，就像是阿婧卧病在楼里一般——然而，这样的日复一日，又能瞒多久？人多口舌复杂，又能够瞒过几时？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之下的波澜汹涌可是难以预料的。
暗地里调动楼中所有力量，甚至想过自己出山，访问绿云山庄。
——冰弦不能离开湮祭，雪羽楼也不能失去阿婧。此时正是大敌未除、敌人虎视眈眈的时候，她的出走不但对雪羽楼，甚至对天下武林大局都事关重大！
虽然沈绛派楼中不同的人前往求见，但终究是被萧晗筝给挡下，说庄内并无婧姑娘此人，或许这次江湖一别，她真的下定决心！
不久，他派去寻访的人回来禀报说，有人见到婧姑娘经常孤身前往绿云山后的苜芷林，况且一直跟一蓝衣男子交往甚密。但是每一次等到楼中弟子想要再仔细巡查下去的时候，都会被袭来的灵蝶截断思想，莫名的消失无影。
花溪在一边听着，脸色淡淡的，没有说一句话。
“是遇到伏击了吗？”沈绛忧心忡忡，“还有没有人继续在绿云山探查？”
“似乎没有，”笛子回禀，似乎有些意外，“根据报回来的消息，只要是他们想要深入探查，都会被别的势力截断思想，婧姑娘瞬间便会消失。”
“是么？”沈绛吐出一口气，神色却复杂，不知道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不安。
截断思想？这个武林能够控制别人思想的，恐怕除了拜月教，还未有人能够修成此等术法。能在雪羽楼陌渊精锐的势力之下消失无影无踪，恐怕是拜月教的大人物。
若不是自己一直怀疑阿婧与拜月教勾结，哪会有之后阿婧逐步对自己失望。但是拜月教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找上阿婧？
这是为什么？如此安排，用心何在？
“她的情况还好吗？”他又问，皱着眉头，“身体如何？”
“还不错好像那个蓝衣男子一直在帮婧姑娘恢复身体，但是功法却，异常诡谲……”
尹沧对阿婧施下的蛊毒，恐怕也只能有术法能破解开，但是那个蓝衣术士究竟是谁？会是卫祈暝吗？若是卫祈暝，沈绛现在也不必这般的担心。
“有暗卫深入潜查过一次，但是回来之后却……却像是忘记一切！”
“真是没用。”沈绛一时压不住气，怒叱。
花溪却止住了他，柔声道：“既然是术法功力，就算再派过多的人也还是会如那人一般回归。听他们说，那位蓝衣男子是一直在帮婧姑娘恢复身子，想必是对婧姑娘有利。公子与其费人力在探查婧姑娘身上，不如派人查查那位蓝衣男子的身份呢？
——带岚雪阁的人，好好查看那位蓝衣男子的来历，不要再错过了！”
“是。”弟子退了下去。
白楼里就只留下了他们两个人，花溪沉默下来了，不知道想着什么，无神朦胧的双瞳显得更加的深不见底。当日在天心楼，虽说沈绛对花溪动了怒，但是后面有很多事情都是交给花溪去办的，以至今日，弟子们都会听她的命令行事了。许久叹了口气，“公子已经很久没有动怒了。”
“其实我知道，那人，是拜月教的……”
他知道，那人就是拜月教中人——
试问江湖当中，还有那个帮派修炼这种巫蛊之术？还有那个帮派能够控制人的思想于无形？还有哪个帮派能够飞天遁地逃逸无踪的不让人现？
除了拜月教，他想不出第二个！
况且，他的母亲如今还身在拜月教，忍受着无止境的煎熬，那个教派对他来说，是深烙的仇恨。
阿婧，为什么会跟拜月教的人，在一起！
这是他动怒的理由——
白楼上，花溪转过头来，用无神的目光凝视着白衣公子。而沈绛却低下头，看着桌上静静躺着的冰弦剑——这把离开了主人的稀世名剑，无声的呆在剑鞘中，黯淡无光，如同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那一刻，另外一句话，也在她心底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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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语空灵，从远处隐隐传来，带着些许呵斥，阿婧从大批雪羽楼兵马身后起身而越，也顺之带回了被困在雪羽楼手中的申玥。现在就看看沈天楠该如何编之后的额谎言，以为三护法通天本事能够困住阿婧，谁知道会在中间出来一个什澈。
“婧姑娘，别来无恙！”
“沈前辈还真的是好计谋啊，让三护法将我骗到絮兰亭，以陌渊众人将我困住，现在趁我不在想找我师父索取庄内密不传的武功秘籍，看来你们雪羽楼的人，个个手段高明啊！”
“婧姑娘，婧姑娘此言差矣，我们不过是来迎接婧姑娘回归的罢了。”毕竟是老江湖，沈天楠一眼就看出阿婧眼中在期盼着什么，若是沈绛还爱着她，若是……“婧姑娘，楼中虽然此刻风平浪静，但是藏在暗处的毒蛇稍有不慎就一触即，说不定啥时候就要难——早日有了冰弦，才能保全楼里的平安。”
阿婧听得这样一句话，心里却是猛然一沉。
是的，就算是千里迢迢也是只为了冰弦。
——那个远在眉间心上的人所期待的，并不是她，而只是她身上那种可以驾驭冰弦的力量！而沈天楠来接的，也不是她息婧宸，而是冰弦的主人。
“我不会回去了。”猛然间，她冲口而出，“麻烦沈前辈回去跟楼主说一声，让他另外给冰弦找一个主人吧，这把剑，我还给他——”
“……”沈天楠看到她说话的神色和语气，明白不是说笑，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不必担心，我会将冰弦剑法尽数默写给他。所以，请楼主放心，他不会有任何损失，但是《冰弦十九式》我是绝对不会给。”
“难道当初，不是婧姑娘你自己选择的吗？”
“选择，我有选择吗，既然认定了我是紫薇凤星的传人，又怎么会有那一纸协约，我与他而言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失去了也就失去了，毫不可惜，没什么必要……谁愿意将自己的一生全部都献祭给一把剑，我是人，我是活生生的人，我不是谁的影子，也不是一把冰冷的剑！”
沈天楠看着她，愤愤的握紧了拳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刀尖舔血的江湖人，不是能言善辩的说客，既然阿婧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他又能如何？在这个天下，能够强迫冰弦主人的，恐怕还并未出生吧？
况且，她还是紫薇凤星的守护神！
“婧姑娘，你可想清楚？”阿婧的身份，毕竟是雪羽楼不可缺少的东西，当着就此放她离开？“离开雪羽楼，从头开始？你就不再是婧姑娘了！”
“名与利对我而言，有如薄尘……”
“既然姑娘执念这么深，多说也无益了！”
阿婧将袖中剑缓缓取出，轻轻抚摸一遍过后，将剑横在自己的双手，缓缓推到了沈天楠的面前。
“请你告诉他，江湖天下，再也不见！”
枕上一书三生誓，殷切与君语迟迟。佛铃花落醉尘火，执念难绝情成痴。
“婧姑娘！”
“这个江湖再也没有婧姑娘，苏然，回去吧！”
“息姑娘，保重！”沈天楠不再叫她婧姑娘，而是改叫息姑娘，这个江湖，再也不会有这个人存在，剩下的就看沈绛会不会有更深的执念了。
她的青春全部埋葬在了雪羽楼的那些时光，十三岁的年华，十年的青春，十年的生死，她经历的或许别人一辈子都不可能经历到。仅仅十年间，她从一个小小的毫不懂江湖的少女，蜕变成能够震慑武林江湖的婧姑娘，究竟是时光消磨了她，还是她输给了时光？
人生在世，恍若白驹过膝，忽然而已。然，长活一世，却能记住每一话。
婧姑娘这个名号，伴随着她的丰功伟绩那么多年，是时候该销声匿迹了。
她不愿再做什么闻名的婧姑娘，哪怕是呆在小小的绿云山庄，只做她自己，只做息婧宸便好。
沈天楠也是无耐，知道这样硬逼迫下去是没有什么结果的，也只能带着冰弦，回归雪羽楼了。三护法为之叹惋，都觉得婧姑娘如此作为真是不值得，难道还有什么是比名声更重要的吗？
或许在阿婧心里，那些名利，都比不过她在绿云山的这几天安宁日子。
她不愿意再杀人了。
她累了，真的，累了——
这个武林，现在已经是乌烟瘴气，雪羽楼存在的鼎立之势已经不再明显了，各方分派开始涌出头角已经不再是萧忆情那个时期的统领地位了。
真不知道雪羽楼失去了阿婧，该会如何？
失去阿婧，就相当于失去羽翼、双剑合璧震慑武林的威力，不知道各个帮派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又会如何入侵雪羽楼？不知道沈绛，由该作何打算？
这一切，不过都是他咎由自取。
若他真的善待阿婧，也不会置楼中如此地步……
“你们不是说好万无一失吗？为什么婧姑娘还会回来？”沈天楠虽然在阿婧环环相逼之下离开了绿云山，但毕竟还是不情愿的。沈绛苦求自己的叔叔能够将阿婧迎接回来，现在得到这副局面，也不是他们在场的人想看到的。
“当时的情况明明是婧姑娘占下风，但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术士，危急关头救下了她，我们根本就不是那个术士的对手，才让婧姑娘逃脱！”
“术士？”
“对，婧姑娘亲口所言，那人，是滇南的术士，分明就是拜月教的人，况且他所用的术法跟万俟老前辈口中而言的，不差分毫！”
“她怎么会跟拜月教的人扯在一起？”
沈天楠不禁深思，难道阿婧真的如当初传闻而言，跟拜月教有勾结吗？不禁想到，当初南下讨伐，落入拜月教大祭司手下还能安然无恙逃脱，的确是可疑，难道从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已经勾结了吗？
难道每一次诡谲术法，都跟拜月教有关吗？
婧姑娘，他们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拜月教不过是数百年前才鼎力的教派，以巫蛊术法显著，月为神明，福泽万生。相比起中原势力还是略微差些，但是为什么拜月教的教徒，不会出现中原这般的，背信弃义？
那些教义，当真如此吸引么？
即使她当初能攻入月宫，夺得拜月教圣物天心月轮，即使在滇中到处设立分楼势力，将云贵纳入雪羽楼的版图，可是付出的代价也是极为残酷的。拜月教在滇中已经深入百姓的心了，即使剿灭了灵鹫山上的拜月教月宫，雪羽楼要在滇中立足，依然艰难。
“小媚，既然你选择离开雪羽楼，何不如跟我回拜月教？”
然而，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八岁的孤僻小孩，而什澈应该也有了变化……以往温和的什澈左使，在杀戮面前，却是那样的冷酷血腥。
他的内心，如今又是如何？
所以，不要轻易答应他什么。
在心中，阿婧低声对自己说，抗拒着内心被亲情所掀起的汹涌洪波。然而什澈的声音在她心中描绘的景象是如此恬静而美好，就像长久旅行的疲惫的人忽然看见了远方小屋中温暖的灯火。那飘忽的小小昭示，瞬间便能瓦解支撑人长途跋涉的信念。
那是她的亲缘！
“拜月教才是你的家，你哥哥，你母亲都在等你回去……”
她曾经对自己说过：这个世上，没有谁失去谁就一定不行。以她的力量，没有谁她一样都生活的很好，她谁都不在乎。
她一直这样反复对自己说，一直到自己都相信那个就是她内心真正的想法。其实幼年是蓦然失去父亲，被母亲和哥哥抛弃的痛苦一直沉淀于心底，不曾片刻忘记，令她从此吝于付出丝毫情感。
袖中已经没有冰弦了，在背后支撑着她的靠山已经倒了，剩下的，就只能靠她自己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十多年后，命运的叩门声猝然而起，或许只有同样的人，才能敲开绯衣女子因为昔年记忆而封锁了的心门吧！
但不知为何，内心深处有另一种更为银蜜而强大的力量争夺着她的内心，让她在片刻无法做出回答。这个江湖虽然刀光剑影、血污狼藉，却仍然有着让她牵挂的东西。
她也有心，她也会想像平常人一样，有自己完整的家庭。
看着阿婧沉默不语，什澈微微笑了起来，仿佛知道她此刻内心的想法。袖子一拂，徒然间起了一阵清风，风中千万朵繁花纷纷扬扬而落，五彩夺目，异香扑鼻，每一朵大花中心，都有着宝妆妙颜的天女起舞。
这是阿婧八岁生辰的时候，最后记得息止夏博她一笑的术法，今日什澈再次施展，精湛远堪昔日。
“你看，这些花好看么？我们回拜月教，在月宫都为你种满这样的花，高兴的时候就召花中的精灵来歌舞，好不好？”什澈的声音轻柔而低沉，仿佛空谷传音，听入耳中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让人不自觉地心神迷醉。
昔年的一幕幕，仿佛画卷般在阿婧脑海中拼凑开来——
只是残缺的记忆罢了！
灵溪畔纯金做的夕阳，溪流边千朵野荷绽放，而她站在浅碧的溪水中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她的心，仿佛忽然回到了童年时，仍然是哀伤和无助。
“江湖不是个好地方，你留在这里，终究有一日会死于兵刃之下……小媚，离开绿云山，我们一起回滇南，我们一起回苗疆，可好？”
心中未央魔羽的刺痛，低缓着青珀之术的呼应，阿婧的脑海中仿佛出现了八岁前的记忆，但是青珀精魅之力强大，单凭阿婧现在本身，怎么可能冲破控制，记忆便一下子就断了。
“哥哥……苗疆……回去。”阿婧眼神恍惚，仿佛是困束在自己的记忆当中，无法脱身，但是潜意识却还在告诉自己：不能答应他，不能……不能去拜月教……
飞花在身侧旋舞，灵溪河畔的景色如梦如幻，亲切熟稔，什澈对她含笑，俯下身来。
“不，这不是真的，这是幻境，不，这不是真的，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瞬间之力，阿婧全身被青珀之力充斥着，激出了青绿的光芒，刹那之间击垮了什澈在她身上设下的梦魇幻境。
一声叱咤横空而起，霎时间喝破了所有。
飞花，歌舞，溪流，夕阳，野荷……一切的温情脉脉的往昔转瞬成空。冷月之下，阿净身出去的手臂停在半空中，刚刚好像并不是她自己一般。而她身侧的蓝衣术士漠然回头，看着眼前这个绯衣女子，眼光徒然冷厉如电。
“你不该对我用术法。”阿婧淡淡的看着眼前的蓝衣术士，冷漠的语气中带着依稀的失望，“你果然不再是以前的什澈了，即使我回拜月教又有什么用？难道一切还能从当初开始吗？”
什澈也静了片刻，低头看着地上斑驳的月影，忽的，轻轻笑了笑：“动用了环境心魇回到昔日，在那样的情况下苦劝你离开你都不肯答应，如果我好好地和你说，你会答应么，小媚？”
小媚——
“……”一时间，她默然。
“其实我早知道你不会答应。”什澈摇摇头，竖起手指，指尖上忽然开出一朵紫色的野罂粟花来，月光下，他脸上的笑容有淡淡的苦涩，“在你拿出冰弦退出雪羽楼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师父对你而言，是有多么的重要，我明白。”
瞬间，阿婧的眼睛里也有潮湿的感觉，尽力平定着内心的波澜，静静问了一句：“既然知道……那么你今晚还来做什么？”
什澈默然笑了笑，宝石的辉光映着他的脸，天神般光彩夺目：“我今日来，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个人在你心里，到底是不是重要。”
“谁？”条件反射般问了一句，她开口问，心中霎时间震了一下。
是她哥哥，还是沈绛？
什澈果然只是微微而笑，温和的看着她，宝石额环下的眼睛深邃如海：“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
伸过手，将手中那一朵紫色的野罂粟递给她，神情和动作宛如对待当年阿婧小的时候。然而阿婧只是看看他，看着他将手
中那朵幻力凝聚成的花儿，眼色冷漠，动也不动：“我哥哥他……”
还好吗？他是否像我一样念他一般念着我？
这句话，阿婧始终没能再一次说出口。
那是她记忆中的额缺口，她不愿提及的伤疤。她死去的父亲，抛弃她的母亲和哥哥，这一个个离她而去的亲人，在她记忆中慢慢暗淡，现在唯一记得的就是息止夏了。
“你若想知道，为何不自己去看呢？”
“回不去了，不管我是什么身份，婧姑娘也好，中原人也罢，我终究是无法脱离武林的纷争，若是去了拜月教，难道就能保证我会自在生活一辈子？”拜月教的规矩阿婧也是有所耳闻的，她不愿意回去，她不愿意去做一个庇护万千之命的神女，她
只愿意做一个普通人，仅仅平淡一生足矣。
“拜月教毕竟是你的归宿！”
“可我累了，我只想平平淡淡的过完我的一生！”因为阿婧自己心里很清楚，她原本身体的情况，沾染未央魔羽那么长时间了，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不易，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多少的时间。
“很多事情都回不到从前，为什么你不愿意尝试一下？”
“若我还是雪羽楼婧姑娘，你还会这般逼我吗？”阿婧不禁深思，自己的身份，究竟是什么？拜月教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回去呢？
“就算你今日回了雪羽楼，拜月教也势必与雪羽楼为敌！”
“江湖武林，难道就只有雪羽楼跟拜月教吗？你们就不能给我一席安稳之地吗？”静静的，绯衣女子忽然截断了什澈的言语。
蓝衣术士微微笑了起来，伸手抚摸她的秀，轻声道：“上帝创造出生命，也许就是要让你亲眼看到这个世界，到底可以残酷到什么地步。或许将来你会杀了我，或许你会成为月神，或许你会重新回到雪羽楼做你的婧姑娘。不过，不论如何我都有勇气看到我自己的未来，相信如今的你也应该有……小媚，你该认清现实！”
刹那间，阿婧居然忘了躲开他伸过来的手，听着他微笑的嘱咐，她暗自咬紧了牙，不出声地用力点了点头。不知不觉间，
仿佛又回到了昔日那个聆听长辈教诲的女孩。
“很好，我知道，你不用我担心了。”什澈继续微笑，拍拍她的肩膀，“你一向好强，如今也有足够的能力了……所以——”
他话音未落，阿婧蓦然挥袖！
“钉”的一声，从她袖中挥出三枚金针，尽数击打在什澈的的剑上，四散消失。
“哈哈……很好，小媚，你从来不曾让我失望呢。”什澈猝然出手，在落空后却击掌大笑，瞬间，便化成数几蓝色灵蝶，消失无踪。
“出来，你出来啊…。你出来，为什么，你为什么躲着我，你出来啊……。”
为什么，勾起阿婧的记忆之后又蓦然的消失，为什么，为什么记忆当中的一切都是片段，为什么都是碎片，为什么？为什么？
难受，好像是有什么一直充斥在脑海当中，好像是有什么灵力一直在控制自己的精气神，是未央魔羽的抑制吗？还是青珀一直在控制自己的记忆？
她好不容易想起来的东西，就这样骤然被击垮，瞬间消散！
翌日，按照路程，三护法已经回归了雪羽楼。
当日丹霞宫议事，没有人不敢缺席，为的就是能够等着迎接婧姑娘回归，但谁知道，迎接来的，确是一把冷冰冰的剑罢了。
在阿婧交出冰弦的那一刻，她能听到冰弦在剑鞘中长吟，如同无妄的呼唤。
众人兴致满满，却不知今后的武林，会面临着什么！
夏昭离双手举着神兵，箫颂和苏然站在他的身后侧，三个人缓缓从丹霞宫外走进来。众人见到这一幕，皆大惊失色，就连曾经跟阿婧一起出生入死的万俟前辈，都深感惋惜。
江湖众神齐聚的世代已经过去了，难道真的就回不到当初了么？
在剑鞘的空虚当中，有一张纸，想必是阿婧留给沈绛的话：
天下宴席，终有散尽，还君冰弦，任我飘零。
沈绛坐在高高的玉座之上，看着底下肃然侧立的下属，一种深刻的无力感包围了他。她身边的那把交椅，始终是未能迎回它的主人，空空荡荡，犹如空魂。
“好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楼中事务繁多，辛苦你们了。”
不知怎的，沈绛的神情当中多了一丝漠然，眼眶泛出湿润之色，但终究是极力克制，心中一阵不自在。这一次，强颜欢笑，在他笑的时候，眼睛是不笑的——那仍是冷冷的冰雪。
“楼主三思啊，婧姑娘当初是如何答应先楼主的，现在她想独善其身，不合规矩啊！”
“是啊，婧姑娘就算是想离开，也不该挑衅雪羽权威。”
“望楼主，能够挽回……”
为了江湖稳定，沈绛没有把这件事宣扬出去，而是将冰弦封在了神兵阁，继续令墨大夫奉月圆之夜往绛紫阁送药看诊，毫不间歇，就像是阿婧卧病在楼里一般——然而，这样的日复一日，又能瞒多久？人多口舌复杂，又能够瞒过几时？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之下的波澜汹涌可是难以预料的。
暗地里调动楼中所有力量，甚至想过自己出山，访问绿云山庄。
——冰弦不能离开湮祭，雪羽楼也不能失去阿婧。此时正是大敌未除、敌人虎视眈眈的时候，她的出走不但对雪羽楼，甚至对天下武林大局都事关重大！
虽然沈绛派楼中不同的人前往求见，但终究是被萧晗筝给挡下，说庄内并无婧姑娘此人，或许这次江湖一别，她真的下定决心！
不久，他派去寻访的人回来禀报说，有人见到婧姑娘经常孤身前往绿云山后的苜芷林，况且一直跟一蓝衣男子交往甚密。但是每一次等到楼中弟子想要再仔细巡查下去的时候，都会被袭来的灵蝶截断思想，莫名的消失无影。
花溪在一边听着，脸色淡淡的，没有说一句话。
“是遇到伏击了吗？”沈绛忧心忡忡，“还有没有人继续在绿云山探查？”
“似乎没有，”笛子回禀，似乎有些意外，“根据报回来的消息，只要是他们想要深入探查，都会被别的势力截断思想，婧姑娘瞬间便会消失。”
“是么？”沈绛吐出一口气，神色却复杂，不知道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不安。
截断思想？这个武林能够控制别人思想的，恐怕除了拜月教，还未有人能够修成此等术法。能在雪羽楼陌渊精锐的势力之下消失无影无踪，恐怕是拜月教的大人物。
若不是自己一直怀疑阿婧与拜月教勾结，哪会有之后阿婧逐步对自己失望。但是拜月教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找上阿婧？
这是为什么？如此安排，用心何在？
“她的情况还好吗？”他又问，皱着眉头，“身体如何？”
“还不错好像那个蓝衣男子一直在帮婧姑娘恢复身体，但是功法却，异常诡谲……”
尹沧对阿婧施下的蛊毒，恐怕也只能有术法能破解开，但是那个蓝衣术士究竟是谁？会是卫祈暝吗？若是卫祈暝，沈绛现在也不必这般的担心。
“有暗卫深入潜查过一次，但是回来之后却……却像是忘记一切！”
“真是没用。”沈绛一时压不住气，怒叱。
花溪却止住了他，柔声道：“既然是术法功力，就算再派过多的人也还是会如那人一般回归。听他们说，那位蓝衣男子是一直在帮婧姑娘恢复身子，想必是对婧姑娘有利。公子与其费人力在探查婧姑娘身上，不如派人查查那位蓝衣男子的身份呢？
——带岚雪阁的人，好好查看那位蓝衣男子的来历，不要再错过了！”
“是。”弟子退了下去。
白楼里就只留下了他们两个人，花溪沉默下来了，不知道想着什么，无神朦胧的双瞳显得更加的深不见底。当日在天心楼，虽说沈绛对花溪动了怒，但是后面有很多事情都是交给花溪去办的，以至今日，弟子们都会听她的命令行事了。许久叹了口气，“公子已经很久没有动怒了。”
“其实我知道，那人，是拜月教的……”
他知道，那人就是拜月教中人——
试问江湖当中，还有那个帮派修炼这种巫蛊之术？还有那个帮派能够控制人的思想于无形？还有哪个帮派能够飞天遁地逃逸无踪的不让人现？
除了拜月教，他想不出第二个！
况且，他的母亲如今还身在拜月教，忍受着无止境的煎熬，那个教派对他来说，是深烙的仇恨。
阿婧，为什么会跟拜月教的人，在一起！
这是他动怒的理由——
白楼上，花溪转过头来，用无神的目光凝视着白衣公子。而沈绛却低下头，看着桌上静静躺着的冰弦剑——这把离开了主人的稀世名剑，无声的呆在剑鞘中，黯淡无光，如同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那一刻，另外一句话，也在她心底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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