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桩事先张扬的谋杀案（四）
母狮见自己等候失了指望，就从小狮子中又将一个养为少壮狮子。它在众狮子中走来走去，成了少壮狮子，学会抓食而吃人。
它知道列国的宫殿，又使他们的城邑变为荒场，因他咆哮的声音，遍地和其中所有的就都都荒废。
于是四围邦国各省的人来攻击它，将网撒在它的身上，捉在他们的坑中，他们用钩子勾住它，将它放在笼中，带到巴比伦王哪里，将它放入坚固之所，使它的声音在以色列山上不再听见。
——《旧约·以西结书挽歌》
方才太过吵闹，谁也没留神那位穿湖绿色裙子的、瑟瑟缩在一旁的女人衣襟被爆炸发生前摆在桌沿的红酒泼湿了，像是一块难看地血迹染在胸口。包厢内侍者的脸藏在深蓝色的硬毡帽檐下，他递上了毛巾：“擦擦吧，夫人。”
女人用几近颤抖的手抓过那条毛巾，深深的呼吸了好一阵，才把无措慌乱的情绪平定下去，面色仍然是苍白的。公爵并没有流露出对自己携来的女伴有任何的关心，查尔斯便也不方便逾越地出面开口。
只有乔治站在燃油灯照不清晰的阴影里，默不作声地望着她。
那个侍者没做什么多余的反应，收下脏污了的毛巾便退了下去，可女人的视线却迟迟逗留在对方身上。那张苍白漂亮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究竟是喜是悲，但显然是强压着什么，她那条绸缎罩裙做工精细，却被她攥在指间揉皱得不成样子。
“阁下。”
查尔斯突然出声，那女人近乎神经质地战栗了一瞬，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躲在公爵那把高挺的背椅蔽下的空间中，而金发少将并不在意似的，视线只是从她身上一扫而过，他起身：“今天原本受到公爵大人您的邀请是我的荣幸，但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想还是要回去陪着与我一同来的小姐夫人，告辞了。”
“请自便吧。”公爵同查尔斯一握手，便不再过问了。
“你注意到什么了？”刚掩上门，查尔斯就轻声问道。
“酒的味道。”
乔治走了几步停了下来，他说话时余光还逗留在公爵包厢门口：“那位夫人面前的红酒瓶印标是法国的赤霞珠，被泼洒出来理应是更加醇厚的香气，但是我闻到的那股味道，太甜了。”
近乎甜腻的，像是糖分充盈果肉的葡萄挤榨出来的、度数极低、常常出现在平民餐桌上的佐餐酒。
“公爵辨认出来了吗？”
乔治微微摇头：“我的五感就是在受感者中也是出奇敏锐的，其他人应该闻不到。她桌上的那瓶酒被喝了不少，而林惇公爵这边的酒桶里插着的是另一支酒瓶……即使如此，她依然怕被发现酒有问题，于是喝得很急，才导致爆炸发生时泼溅了出来。查尔斯，那间包厢的侍者是她认识的人。”
“利用爆炸引发剧院停电，原本准备乘乱杀人，却没想到剧场的应急反应极其迅速，错失了机会。”查尔斯顺着他的话音分析，“侍者或许就是登报的凶手？”
“报纸上刊登的死亡时间是九点三十，这还有近一个小时，未免误差过大了，”乔治思忖了一会儿，“无论如何，你先回布朗洛夫人与夏洛特小姐那儿，我——”
“你去陪她们。”查尔斯打断了对方，“你身上还有伤，不要冒这种不必要的险。”
“查尔斯，我为什么要为他冒险？”
红发上尉轻轻笑了，眼尾却没有一丁点儿笑纹，他望着自己的朋友，后者瞬间便领会了意义。
谁都看得出来公爵对这个女人的态度，几乎坐实了他强制控制封地上所有受感者人身自由，甚至强迫女人成为他情妇的传闻。如果真有人要因此报复，或许只能说林惇公爵自作自受……就查尔斯与乔治所遵照的信条而言，不替凶手帮忙或许都称得上是最大程度的善意了。
查尔斯顿了顿，却仍然坚持：“如果是普通手段也就罢了，我们不可能同时听错，刚刚的确是炸药爆炸的声音。你行动不可能有平时利落，这就是风险。”
乔治深而温柔的绿眼睛又注视了自己的朋友一会儿，他像是被说服了，微微点了下头。
“好的，长官。”他说。
查尔斯若单打独斗原本是完全无法与受感者男性相媲美的，经受过病毒的洗礼，那些人不仅反应迅速，甚至会更为高大健壮。他因此吃过一丁点儿不大不小的亏，以至于金发少将没有少花力气弥补着点不足。
由于贵族身份，查尔斯当初一进军队头衔便是上尉，这种不公正未免引发了许多不必要的记恨。
曾有个颇为心胸狭隘的小子趁着乔治不在他身边时惹事，当时才十几岁的查尔斯原本还尽可能得体地维持着那点儿堪称刻薄的理智——他压根不屑于因同期那幼稚的嫉妒在脏乱的地上打作一团。
那个男孩却反倒将这个纤细金发少年当做胆怯的逃避，称他一旦没了身边那条凯尔特血统的红毛狗，就像是不善枪术的偷猎者没了猎犬，只能在森林里被猛兽追着跑。
众人环绕的视线里，查尔斯突兀却又有力地一拳捣在了那个十分嚣张的男孩脸上。他绷着脸，转动了一下手腕，眼看着对方吐了掉口腔被牙齿划破的血沫，用自己惯常使用又容易激怒众人的贵族式发音问道：“我刚刚没听清你说什么，能重复一遍吗？”
那个结实的男孩立刻扑了上来，二人前额狠狠撞在一块儿，两个孩子就像是稚兽那样扭打在了一起，将训练场的草根土灰全滚在了身上。查尔斯的剑术和格斗成绩都颇为不错，可那时他才刚开始训练不久，扑上来的受感者男孩又生着小牛犊那样有力健壮的肌肉。
身旁围观的毫无拉开二人的意思，甚至还有口哨和叫好声，他们恨不得看到查尔斯被砸断鼻梁，让那精致漂亮的小少爷接下来一个月都只能顶着一张青肿的脸去匹配他的军衔。
查尔斯并不指望他们帮忙，他看准时机一肘捅在男孩心口，把对方从自己身上掀翻下去，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却没有再补上一脚。他只是难得不顾礼仪，粗俗地呸掉唇边沾到的泥水和血污，将散乱的金发捋到耳后，居高临下地谛视着对方，说：“我懒得再玩这些幼稚的把戏，要打你尽管来吧。”
这句话是他厌烦至极显露的真心话，但也十足的像是挑衅。那个红了眼的男孩从地上爬起来，再次冲过来，用几乎能顶断人肋骨的力气将查尔斯撞得倒过去。身后原本能架住他的“观众”却立刻散开，险些让他的后脑磕在训练场边缘的石阶上。
他被一条胳膊拦住了。
查尔斯借着这条手臂躲过了男孩接下来的一记挥拳，站稳了身子，而那个男孩却给人脚下一绊，险些整张脸摔平在石阶上。
乔治收回扶着查尔斯的胳膊，单手攥着那男孩的后领，堪堪在人离地面只有一英寸的时候拽住了他。所有人都尚未来得及出声，红发少年维持着他一贯的温和的神情，然后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松开了手。
卸掉冲击力显然不至于有什么重伤，可男孩抬起脸的时候，两道鼻血立即便涌了出来，甚至有愈擦愈涌的趋势。
查尔斯刚想抬嘴角，就扯动了伤口，只得措开眼去望自己还算是出现及时的朋友。而后者却没有回应他的视线，而是将看热闹的人依次默数似看了个遍。
头顶几乎是烈日，绿草如茵，原本吹口哨叫好的小子，被乔治那双莹润的绿眼睛里流露出的目光扫到，却不知为何连话都说不出来，后背一阵一阵地泛凉，就好像给什么猎食的猛兽不怀好意地觊觎了身上那点儿肉，旋即如同被驱逐的鸟雀那样一哄而散。
事后谁也没提及为何查尔斯会真被挑衅到率先出手，大家仿佛不约而同失了意。等到近半年后，军队驻扎入英属印度，那些不服气的、嫉妒的小子们却大多成了查尔斯手下的亲兵，纪律严明，出战时就如同大英帝国安置在外领土上最锋锐的尖刀——甚至众多频频发生暴乱的驻地中，也唯有查尔斯管辖范围内最为安定。
这支部队被磨炼得堪称是域外的精英，其中很多都是年轻的受感者，体力速度都强于常人，而优秀的视力也令他们大多能成为出色的火枪手。但若说纯粹体术，查尔斯偶尔还会因为体力缺憾导致训练中被下官克制，无论枪械还是骑兵剑，哪怕乔治都无法胜过自己的挚友。
……
乔治背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查尔斯掏出怀表，确认了一眼时间。他并没有轻率地去探查发生爆炸的发电机所在的位置，而是决心从就近的疑点排查，他堪称悄无声息地向着另一端通向底层侍者通常所在的隐僻楼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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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知道列国的宫殿，又使他们的城邑变为荒场，因他咆哮的声音，遍地和其中所有的就都都荒废。
于是四围邦国各省的人来攻击它，将网撒在它的身上，捉在他们的坑中，他们用钩子勾住它，将它放在笼中，带到巴比伦王哪里，将它放入坚固之所，使它的声音在以色列山上不再听见。
——《旧约·以西结书挽歌》
方才太过吵闹，谁也没留神那位穿湖绿色裙子的、瑟瑟缩在一旁的女人衣襟被爆炸发生前摆在桌沿的红酒泼湿了，像是一块难看地血迹染在胸口。包厢内侍者的脸藏在深蓝色的硬毡帽檐下，他递上了毛巾：“擦擦吧，夫人。”
女人用几近颤抖的手抓过那条毛巾，深深的呼吸了好一阵，才把无措慌乱的情绪平定下去，面色仍然是苍白的。公爵并没有流露出对自己携来的女伴有任何的关心，查尔斯便也不方便逾越地出面开口。
只有乔治站在燃油灯照不清晰的阴影里，默不作声地望着她。
那个侍者没做什么多余的反应，收下脏污了的毛巾便退了下去，可女人的视线却迟迟逗留在对方身上。那张苍白漂亮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究竟是喜是悲，但显然是强压着什么，她那条绸缎罩裙做工精细，却被她攥在指间揉皱得不成样子。
“阁下。”
查尔斯突然出声，那女人近乎神经质地战栗了一瞬，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躲在公爵那把高挺的背椅蔽下的空间中，而金发少将并不在意似的，视线只是从她身上一扫而过，他起身：“今天原本受到公爵大人您的邀请是我的荣幸，但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想还是要回去陪着与我一同来的小姐夫人，告辞了。”
“请自便吧。”公爵同查尔斯一握手，便不再过问了。
“你注意到什么了？”刚掩上门，查尔斯就轻声问道。
“酒的味道。”
乔治走了几步停了下来，他说话时余光还逗留在公爵包厢门口：“那位夫人面前的红酒瓶印标是法国的赤霞珠，被泼洒出来理应是更加醇厚的香气，但是我闻到的那股味道，太甜了。”
近乎甜腻的，像是糖分充盈果肉的葡萄挤榨出来的、度数极低、常常出现在平民餐桌上的佐餐酒。
“公爵辨认出来了吗？”
乔治微微摇头：“我的五感就是在受感者中也是出奇敏锐的，其他人应该闻不到。她桌上的那瓶酒被喝了不少，而林惇公爵这边的酒桶里插着的是另一支酒瓶……即使如此，她依然怕被发现酒有问题，于是喝得很急，才导致爆炸发生时泼溅了出来。查尔斯，那间包厢的侍者是她认识的人。”
“利用爆炸引发剧院停电，原本准备乘乱杀人，却没想到剧场的应急反应极其迅速，错失了机会。”查尔斯顺着他的话音分析，“侍者或许就是登报的凶手？”
“报纸上刊登的死亡时间是九点三十，这还有近一个小时，未免误差过大了，”乔治思忖了一会儿，“无论如何，你先回布朗洛夫人与夏洛特小姐那儿，我——”
“你去陪她们。”查尔斯打断了对方，“你身上还有伤，不要冒这种不必要的险。”
“查尔斯，我为什么要为他冒险？”
红发上尉轻轻笑了，眼尾却没有一丁点儿笑纹，他望着自己的朋友，后者瞬间便领会了意义。
谁都看得出来公爵对这个女人的态度，几乎坐实了他强制控制封地上所有受感者人身自由，甚至强迫女人成为他情妇的传闻。如果真有人要因此报复，或许只能说林惇公爵自作自受……就查尔斯与乔治所遵照的信条而言，不替凶手帮忙或许都称得上是最大程度的善意了。
查尔斯顿了顿，却仍然坚持：“如果是普通手段也就罢了，我们不可能同时听错，刚刚的确是炸药爆炸的声音。你行动不可能有平时利落，这就是风险。”
乔治深而温柔的绿眼睛又注视了自己的朋友一会儿，他像是被说服了，微微点了下头。
“好的，长官。”他说。
查尔斯若单打独斗原本是完全无法与受感者男性相媲美的，经受过病毒的洗礼，那些人不仅反应迅速，甚至会更为高大健壮。他因此吃过一丁点儿不大不小的亏，以至于金发少将没有少花力气弥补着点不足。
由于贵族身份，查尔斯当初一进军队头衔便是上尉，这种不公正未免引发了许多不必要的记恨。
曾有个颇为心胸狭隘的小子趁着乔治不在他身边时惹事，当时才十几岁的查尔斯原本还尽可能得体地维持着那点儿堪称刻薄的理智——他压根不屑于因同期那幼稚的嫉妒在脏乱的地上打作一团。
那个男孩却反倒将这个纤细金发少年当做胆怯的逃避，称他一旦没了身边那条凯尔特血统的红毛狗，就像是不善枪术的偷猎者没了猎犬，只能在森林里被猛兽追着跑。
众人环绕的视线里，查尔斯突兀却又有力地一拳捣在了那个十分嚣张的男孩脸上。他绷着脸，转动了一下手腕，眼看着对方吐了掉口腔被牙齿划破的血沫，用自己惯常使用又容易激怒众人的贵族式发音问道：“我刚刚没听清你说什么，能重复一遍吗？”
那个结实的男孩立刻扑了上来，二人前额狠狠撞在一块儿，两个孩子就像是稚兽那样扭打在了一起，将训练场的草根土灰全滚在了身上。查尔斯的剑术和格斗成绩都颇为不错，可那时他才刚开始训练不久，扑上来的受感者男孩又生着小牛犊那样有力健壮的肌肉。
身旁围观的毫无拉开二人的意思，甚至还有口哨和叫好声，他们恨不得看到查尔斯被砸断鼻梁，让那精致漂亮的小少爷接下来一个月都只能顶着一张青肿的脸去匹配他的军衔。
查尔斯并不指望他们帮忙，他看准时机一肘捅在男孩心口，把对方从自己身上掀翻下去，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却没有再补上一脚。他只是难得不顾礼仪，粗俗地呸掉唇边沾到的泥水和血污，将散乱的金发捋到耳后，居高临下地谛视着对方，说：“我懒得再玩这些幼稚的把戏，要打你尽管来吧。”
这句话是他厌烦至极显露的真心话，但也十足的像是挑衅。那个红了眼的男孩从地上爬起来，再次冲过来，用几乎能顶断人肋骨的力气将查尔斯撞得倒过去。身后原本能架住他的“观众”却立刻散开，险些让他的后脑磕在训练场边缘的石阶上。
他被一条胳膊拦住了。
查尔斯借着这条手臂躲过了男孩接下来的一记挥拳，站稳了身子，而那个男孩却给人脚下一绊，险些整张脸摔平在石阶上。
乔治收回扶着查尔斯的胳膊，单手攥着那男孩的后领，堪堪在人离地面只有一英寸的时候拽住了他。所有人都尚未来得及出声，红发少年维持着他一贯的温和的神情，然后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松开了手。
卸掉冲击力显然不至于有什么重伤，可男孩抬起脸的时候，两道鼻血立即便涌了出来，甚至有愈擦愈涌的趋势。
查尔斯刚想抬嘴角，就扯动了伤口，只得措开眼去望自己还算是出现及时的朋友。而后者却没有回应他的视线，而是将看热闹的人依次默数似看了个遍。
头顶几乎是烈日，绿草如茵，原本吹口哨叫好的小子，被乔治那双莹润的绿眼睛里流露出的目光扫到，却不知为何连话都说不出来，后背一阵一阵地泛凉，就好像给什么猎食的猛兽不怀好意地觊觎了身上那点儿肉，旋即如同被驱逐的鸟雀那样一哄而散。
事后谁也没提及为何查尔斯会真被挑衅到率先出手，大家仿佛不约而同失了意。等到近半年后，军队驻扎入英属印度，那些不服气的、嫉妒的小子们却大多成了查尔斯手下的亲兵，纪律严明，出战时就如同大英帝国安置在外领土上最锋锐的尖刀——甚至众多频频发生暴乱的驻地中，也唯有查尔斯管辖范围内最为安定。
这支部队被磨炼得堪称是域外的精英，其中很多都是年轻的受感者，体力速度都强于常人，而优秀的视力也令他们大多能成为出色的火枪手。但若说纯粹体术，查尔斯偶尔还会因为体力缺憾导致训练中被下官克制，无论枪械还是骑兵剑，哪怕乔治都无法胜过自己的挚友。
……
乔治背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查尔斯掏出怀表，确认了一眼时间。他并没有轻率地去探查发生爆炸的发电机所在的位置，而是决心从就近的疑点排查，他堪称悄无声息地向着另一端通向底层侍者通常所在的隐僻楼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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