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郑小幺 自问
“郑先生不必拘谨，坐下谈吧。”
郑小幺戏服还没来得及脱下。他小心翼翼地摸向木椅坐了下来。面前的这位男子他当然认得：上海滩最有名的电影导演，程傅生。郑小幺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偶像会找到戏院来。
贾老板端来两杯茶。一杯呈给程傅生，另一杯递给郑小幺，然后便毕恭毕敬地坐在一旁。
“那么...”郑小幺难掩颤抖的语气，“程先生，您找我所为何事？”
程傅生笑了笑，将手中的一张报纸递给郑小幺，“这个人你可认得？”
郑小幺接来，看到报纸的首页赫然印着一行大字：“南京城大英雄陆老九击毙亡命杀人犯”。报纸题为《民声日报》，发行日期已是半年前。
“我听说过这个人。”郑小幺说，“好像是南京城的肉匠，杀掉了一个全城通缉的连环杀人犯。”
“正是如此。这个人在近半年里名声大噪，你可知道人们怎么称呼他？”程傅生又笑，“全南京城都称他为英雄。”
郑小幺再看手中的报纸，照片上这个男人毫不英俊，仅仅杀了一个罪犯便能人尽皆知，那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又算什么？
他暗暗攥紧报纸的一角。
程傅生喝了一口茶，“有人愿意做英雄，那是好事。这时代正需要英雄。年初日本人闹了上海，以致人心惶惶。有这么一个英雄在，我们精神上也有所寄托。”
“您的意思是，我们戏院也要编出戏来歌颂这位英雄的事迹？”站在一旁的贾老板低声问道。
“贾老板，多有得罪。”程傅生回头看他，“您的戏院太小，容不下这出戏。”他又看向郑小幺，说：“上面要我拍一部电影，主角便是这陆老九其人。”
郑小幺感到血脉喷张。上海首屈一指的电影导演找到自己，其中意味早已不言而喻。但他还是打算先沉住气。
“我上周已经找到陆老九本人，确定了授权事宜。现在只等演员找齐，就能开机工作。”程傅生说，“但就在前两天，陆老九死了，是被抢劫犯用刀刺死的。”
郑小幺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嘛，英雄在救人时牺牲，这样的结局倒更具有戏剧性。不是吗？”程傅生说完，又抿了一口茶。
“所以...您找我是为了...”郑小幺最终还是打算直接发问。
程傅生将茶杯放下，双眼直直注视着郑小幺，说：“郑先生，我方才看了您的戏剧，您正是我要找的演员。和我一起拍这部电影吧。”
“我到现在都无法相信今天发生的事情。上海滩最有名的程傅生导演竟然来到戏院找我拍电影。天哪，我到更愿意相信现在的我正处于电影情节当中。不过这都是真的，我手中就握着程傅生导演的名片。他已约我一周后直奔片场开始拍摄。我的心脏跳得很厉害，此刻拿着笔甚至也写不成字。说来，我已经一个月没有写过日记，但今天必须要隆重纪念。民国二十一年腊月初七，我郑逍遥出人头地的日子就从今天开始了。”
落笔后，郑小幺合上笔记本。他从书桌上的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然后摆出已经练习了很久的微笑。他认为自己微笑的表情最是迷人。
他又瞥到书桌上躺着的那本《论戏》。封面上早已落满灰尘，郑小幺用衣袖将其轻轻拂去。
“没错，我就是为了成为演员而生的。”郑小幺再次想起这句话。
第二天，郑小幺早早起床，坐在书桌前翻开那张印有陆老九世纪的报纸。既然要演这个角色，那更必须要了解他的生平才是。
陆老九是南京人，平生一介肉匠，但击毙了在逃杀人犯梁子后名震全城，半年后为了救人与抢劫犯搏斗而牺牲。郑小幺读完他的故事，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我能演好这个角色吗？”郑小幺开始疑惑，“他有血有肉，而且是刚刚才去世的人，和我演过的胡编乱造的日本兵不一样。如果要演好陆老九的一生，那台词想必也有一大叠。我又该怎么面对照相机那种东西呢？”
他吞了一口唾沫。
“更重要的是，我和陆老九根本一点都不像啊！我一表人才，他一介莽夫，我怎么可能演得出彩！”
郑小幺抿了抿嘴唇，对自己的杞人忧天表示不满。“程傅生导演既然想让我演，那就表示我有天分，”他想着，“可话又说回来，程导演不过是看了一场我已烂熟于心的戏剧，便敲定了我这个主演，是不是太草率了？如果我演得不好，岂不会被人诟病？”
在心里反复驳斥自己后，郑小幺还是理不清头绪。他把自己设想成陆老九，开始编造可能会用到的台词。
他感到心跳加速，每每闭上眼，身处片场、被其他专业演员耻笑的画面就浮现出来。
“这样不行！我根本不会说台词！”
郑小幺头上开始冒汗。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想到过要如何声情并茂地将台词演绎出来。毕竟在戏台上，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间大声喊出几句“八嘎”就足够了。
“与我演对手戏的那个戏子，好像并没有在台词问题上烦恼过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郑小幺的手碰到那本《论戏》。
“说来，我根本没有完整的读完这本书。我所演的角色，也不过是供观众出气的丑角而已。”
“我能得到这个机会，并不是出于我的表演有多么精湛，而完全是程导演的施舍。但是...”
“如果程导演看走眼了呢？如果我根本不是个演员的料呢？”
郑小幺噌地一下站起来，才发现天色早已暗沉下去。他端起水来大灌几口，仍解不了口干舌燥。
凛冬的风从窗户缝中吹进，把《论戏》一页一页地掀开。
卷尾的一行大字写着：自知之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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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小幺戏服还没来得及脱下。他小心翼翼地摸向木椅坐了下来。面前的这位男子他当然认得：上海滩最有名的电影导演，程傅生。郑小幺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偶像会找到戏院来。
贾老板端来两杯茶。一杯呈给程傅生，另一杯递给郑小幺，然后便毕恭毕敬地坐在一旁。
“那么...”郑小幺难掩颤抖的语气，“程先生，您找我所为何事？”
程傅生笑了笑，将手中的一张报纸递给郑小幺，“这个人你可认得？”
郑小幺接来，看到报纸的首页赫然印着一行大字：“南京城大英雄陆老九击毙亡命杀人犯”。报纸题为《民声日报》，发行日期已是半年前。
“我听说过这个人。”郑小幺说，“好像是南京城的肉匠，杀掉了一个全城通缉的连环杀人犯。”
“正是如此。这个人在近半年里名声大噪，你可知道人们怎么称呼他？”程傅生又笑，“全南京城都称他为英雄。”
郑小幺再看手中的报纸，照片上这个男人毫不英俊，仅仅杀了一个罪犯便能人尽皆知，那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又算什么？
他暗暗攥紧报纸的一角。
程傅生喝了一口茶，“有人愿意做英雄，那是好事。这时代正需要英雄。年初日本人闹了上海，以致人心惶惶。有这么一个英雄在，我们精神上也有所寄托。”
“您的意思是，我们戏院也要编出戏来歌颂这位英雄的事迹？”站在一旁的贾老板低声问道。
“贾老板，多有得罪。”程傅生回头看他，“您的戏院太小，容不下这出戏。”他又看向郑小幺，说：“上面要我拍一部电影，主角便是这陆老九其人。”
郑小幺感到血脉喷张。上海首屈一指的电影导演找到自己，其中意味早已不言而喻。但他还是打算先沉住气。
“我上周已经找到陆老九本人，确定了授权事宜。现在只等演员找齐，就能开机工作。”程傅生说，“但就在前两天，陆老九死了，是被抢劫犯用刀刺死的。”
郑小幺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嘛，英雄在救人时牺牲，这样的结局倒更具有戏剧性。不是吗？”程傅生说完，又抿了一口茶。
“所以...您找我是为了...”郑小幺最终还是打算直接发问。
程傅生将茶杯放下，双眼直直注视着郑小幺，说：“郑先生，我方才看了您的戏剧，您正是我要找的演员。和我一起拍这部电影吧。”
“我到现在都无法相信今天发生的事情。上海滩最有名的程傅生导演竟然来到戏院找我拍电影。天哪，我到更愿意相信现在的我正处于电影情节当中。不过这都是真的，我手中就握着程傅生导演的名片。他已约我一周后直奔片场开始拍摄。我的心脏跳得很厉害，此刻拿着笔甚至也写不成字。说来，我已经一个月没有写过日记，但今天必须要隆重纪念。民国二十一年腊月初七，我郑逍遥出人头地的日子就从今天开始了。”
落笔后，郑小幺合上笔记本。他从书桌上的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然后摆出已经练习了很久的微笑。他认为自己微笑的表情最是迷人。
他又瞥到书桌上躺着的那本《论戏》。封面上早已落满灰尘，郑小幺用衣袖将其轻轻拂去。
“没错，我就是为了成为演员而生的。”郑小幺再次想起这句话。
第二天，郑小幺早早起床，坐在书桌前翻开那张印有陆老九世纪的报纸。既然要演这个角色，那更必须要了解他的生平才是。
陆老九是南京人，平生一介肉匠，但击毙了在逃杀人犯梁子后名震全城，半年后为了救人与抢劫犯搏斗而牺牲。郑小幺读完他的故事，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我能演好这个角色吗？”郑小幺开始疑惑，“他有血有肉，而且是刚刚才去世的人，和我演过的胡编乱造的日本兵不一样。如果要演好陆老九的一生，那台词想必也有一大叠。我又该怎么面对照相机那种东西呢？”
他吞了一口唾沫。
“更重要的是，我和陆老九根本一点都不像啊！我一表人才，他一介莽夫，我怎么可能演得出彩！”
郑小幺抿了抿嘴唇，对自己的杞人忧天表示不满。“程傅生导演既然想让我演，那就表示我有天分，”他想着，“可话又说回来，程导演不过是看了一场我已烂熟于心的戏剧，便敲定了我这个主演，是不是太草率了？如果我演得不好，岂不会被人诟病？”
在心里反复驳斥自己后，郑小幺还是理不清头绪。他把自己设想成陆老九，开始编造可能会用到的台词。
他感到心跳加速，每每闭上眼，身处片场、被其他专业演员耻笑的画面就浮现出来。
“这样不行！我根本不会说台词！”
郑小幺头上开始冒汗。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想到过要如何声情并茂地将台词演绎出来。毕竟在戏台上，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间大声喊出几句“八嘎”就足够了。
“与我演对手戏的那个戏子，好像并没有在台词问题上烦恼过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郑小幺的手碰到那本《论戏》。
“说来，我根本没有完整的读完这本书。我所演的角色，也不过是供观众出气的丑角而已。”
“我能得到这个机会，并不是出于我的表演有多么精湛，而完全是程导演的施舍。但是...”
“如果程导演看走眼了呢？如果我根本不是个演员的料呢？”
郑小幺噌地一下站起来，才发现天色早已暗沉下去。他端起水来大灌几口，仍解不了口干舌燥。
凛冬的风从窗户缝中吹进，把《论戏》一页一页地掀开。
卷尾的一行大字写着：自知之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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