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郑小幺 自负
“我们害怕变成在最完美的时刻最完善的条件下，以最大的勇气所能设想的样子。但同时我们又对这种可能非常的追崇。”
——亚伯拉罕·马斯洛《人性能达到的境界》
“砰”的一声响后，郑小幺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他的表情逐渐扭曲，变得痛苦不堪。
他抬头，瞪着面前身着军装的男人。那人指向他的手枪冒出一缕白烟。
“中华万岁！”那男人情绪高昂地喊道。随后，他又开了两枪。郑小幺随即向后撤了两步，嘴角溢出鲜血。他踉跄几步，顺势倒在地上。
台下的观众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杀千刀的日本鬼子！”一名观众用响彻天际的嗓门喊道。那名扮演军人的演员着实被吓了一跳，然而郑小幺却不动声色，他早就习惯了观众的这种宣泄方式。
紧随其后的是此起彼伏的咒骂声。似乎所有的观众都忘了自己只是在戏院里看戏这件事。
几秒钟后，一枚鸡蛋砸落在郑小幺的脑袋旁边。这也是观众扔上来的。郑小幺不为所动，只是躺在地上继续扮演一个被枪毙的日本士兵。这是戏院老板嘱咐的：谢幕后躺在地上装死，让观众好好发泄一番。
“小幺啊，今天也是辛苦了你哩。”
后台正在脱戏服的郑小幺看到了走上前来的戏院老板。
“贾老板，我可是演员，这种小风小浪见得多了。”郑小幺一边把戏装叠好，一边回应道。
“呵呵，那是自然。”贾老板从兜里摸出三张纸币，将它们递给郑小幺。郑小幺也不看，只是伸手将钱收了过来。
“下次有戏演，我还请你来帮忙。别忘了啊。”贾老板对背起行囊走出戏院的郑小幺说。
郑小幺点了点头，“我可是演员，我生来就是为了演戏。”
“那姓郑的好生傲慢！”郑小幺走后，戏院的伙计向贾老板抱怨道，“明明不过是一介戏子，却要那样装腔作势，对我们指手画脚的，真是让人恼火！”
另一名伙计也附和，“若是真有本事也就算了。那姓郑的演戏生硬得很，脸也生得毫不俊俏，干嘛要找这么个货色来我们戏院？这不是坏了我们上海滩第一戏院的招牌？”
贾老板坐在他的木椅上，嘴里的烟斗冒出白烟。他呵呵一笑，对这两个伙计说：“你们俩就是爱嚼人舌根。都是下九流，谁看不起谁呀。我贾某人用他自是有我的考量。”
两个伙计面面相觑。贾老板吐了一口烟，继续说，“年初日本鬼子打进上海来，我贾某人单靠一副嘴脸就能守住这个戏院。如今鬼子滚回租界了，但民恨四起，老百姓恨鬼子，我就编杀鬼子的戏给他们看。但总要有人愿意演鬼子，你俩说说，你们愿意演吗？”
见两个伙计纷纷摇头，贾老板又笑了，“这年头但凡有点心眼的人，都早把日本鬼子恨进骨子里去。想找到他郑小幺这样没有骨头的戏疯子，你俩以为是件容易的事吗？”
“但那姓郑的真是太自以为是，演了几回鬼子，就拿自己当大人物看，真叫人不舒服。”
“他想做大人物，就奉承他便是。”贾老板抖了抖袖子，“顺毛驴当然要顺着捋，反正亏的又不是我贾某人。”
郑小幺从邮差那里收到了家中来信。他也懒得拆，里面无非是嘘寒问暖，也许还有几句唠叨。郑小幺的父母共育三子二女，他排最后，故得名小幺。郑小幺对自己的名字非常不满意，他发誓等到自己出名后，要把名字改成“郑逍遥”，这样才配得上自己大人物的身份。
“喂，这不是上海滩第一戏子郑逍遥吗？”
郑小幺循声望去，看到了自己的邻居刘胖子。他向刘胖子瞪了一眼，用轻蔑的口气说道，“刘胖子，我是演员，不是戏子，你给我记清楚了。”他向来看不起刘胖子，或者说，他看不起周围所有的邻居。这些人日复一日地做着单调重复的工作，根本不配和为了理想奋斗的自己相提并论。
正因为如此，想到自己和这群乌合之众住在同一条巷子里，郑小幺就心生不满。
“嚯，郑小幺，你也别太得意忘形。我听戏院的老周说了，今天这台戏你起码忘词了三回哩！”
郑小幺的眉头立刻紧绷起来，“不能怪我！那姓贾的昨天才剪了我的戏份！”他怒发冲冠，“说起来我就恼火，本来六句台词刚刚好，他个混蛋非要减掉两句，这我怎能记得住！”
他飞快地走进房间，“砰”地一声将房门砸上。
刘胖子挠了挠头，搞不明白四句“八嘎”有什么记不住的。
郑小幺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平复。越想越生气，他感到贾老板只是在利用他演一个日本鬼子，根本没有让他做主演的意愿。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他拿出贾老板给的几张纸币，有一瞬间甚至想要撕碎它们。但炊房里的米面所剩不多了。这些钱还够撑一段时间。郑小幺把它们又叠好，放在书桌的抽屉里。
书桌上只躺着一本《论戏》。三年前，这本书为人津津乐道。郑小幺也买来一本，胡乱翻了几页后，便认定演戏是上天派给他的使命。他不顾父亲断绝关系的威胁，取了家中半数积蓄只身来到上海，只可惜自恃怀才不遇，始终没有戏院乐意接受他。
民国二十一年初，日本人踏出租界，在上海制造事端。虽然几个月后此事平息，但上海乃至全国人民都对日本人产生了厌恨。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平日里根本不和郑小幺正眼相待的贾老板找到了他。
郑小幺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角色：落魄的日本鬼子。虽然这和梦想中的戏相距甚远，但他觉得这倒是个很好的开始。
日复一日，郑小幺焦急地在家中等待贾老板的伙计跑来唤他上台，然而三五天内也不过等到一回。但郑小幺也不气馁，他终日躺在床上，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成为大人物的画面。
“砰”的一声，一只鸡蛋又砸了上来。
有时郑小幺也分不清，自己到底躺在床上还是躺在台上。他看到观众不再一身布衫麻裤，而是裹着厚实的棉袄，这才知道冬天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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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伯拉罕·马斯洛《人性能达到的境界》
“砰”的一声响后，郑小幺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他的表情逐渐扭曲，变得痛苦不堪。
他抬头，瞪着面前身着军装的男人。那人指向他的手枪冒出一缕白烟。
“中华万岁！”那男人情绪高昂地喊道。随后，他又开了两枪。郑小幺随即向后撤了两步，嘴角溢出鲜血。他踉跄几步，顺势倒在地上。
台下的观众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杀千刀的日本鬼子！”一名观众用响彻天际的嗓门喊道。那名扮演军人的演员着实被吓了一跳，然而郑小幺却不动声色，他早就习惯了观众的这种宣泄方式。
紧随其后的是此起彼伏的咒骂声。似乎所有的观众都忘了自己只是在戏院里看戏这件事。
几秒钟后，一枚鸡蛋砸落在郑小幺的脑袋旁边。这也是观众扔上来的。郑小幺不为所动，只是躺在地上继续扮演一个被枪毙的日本士兵。这是戏院老板嘱咐的：谢幕后躺在地上装死，让观众好好发泄一番。
“小幺啊，今天也是辛苦了你哩。”
后台正在脱戏服的郑小幺看到了走上前来的戏院老板。
“贾老板，我可是演员，这种小风小浪见得多了。”郑小幺一边把戏装叠好，一边回应道。
“呵呵，那是自然。”贾老板从兜里摸出三张纸币，将它们递给郑小幺。郑小幺也不看，只是伸手将钱收了过来。
“下次有戏演，我还请你来帮忙。别忘了啊。”贾老板对背起行囊走出戏院的郑小幺说。
郑小幺点了点头，“我可是演员，我生来就是为了演戏。”
“那姓郑的好生傲慢！”郑小幺走后，戏院的伙计向贾老板抱怨道，“明明不过是一介戏子，却要那样装腔作势，对我们指手画脚的，真是让人恼火！”
另一名伙计也附和，“若是真有本事也就算了。那姓郑的演戏生硬得很，脸也生得毫不俊俏，干嘛要找这么个货色来我们戏院？这不是坏了我们上海滩第一戏院的招牌？”
贾老板坐在他的木椅上，嘴里的烟斗冒出白烟。他呵呵一笑，对这两个伙计说：“你们俩就是爱嚼人舌根。都是下九流，谁看不起谁呀。我贾某人用他自是有我的考量。”
两个伙计面面相觑。贾老板吐了一口烟，继续说，“年初日本鬼子打进上海来，我贾某人单靠一副嘴脸就能守住这个戏院。如今鬼子滚回租界了，但民恨四起，老百姓恨鬼子，我就编杀鬼子的戏给他们看。但总要有人愿意演鬼子，你俩说说，你们愿意演吗？”
见两个伙计纷纷摇头，贾老板又笑了，“这年头但凡有点心眼的人，都早把日本鬼子恨进骨子里去。想找到他郑小幺这样没有骨头的戏疯子，你俩以为是件容易的事吗？”
“但那姓郑的真是太自以为是，演了几回鬼子，就拿自己当大人物看，真叫人不舒服。”
“他想做大人物，就奉承他便是。”贾老板抖了抖袖子，“顺毛驴当然要顺着捋，反正亏的又不是我贾某人。”
郑小幺从邮差那里收到了家中来信。他也懒得拆，里面无非是嘘寒问暖，也许还有几句唠叨。郑小幺的父母共育三子二女，他排最后，故得名小幺。郑小幺对自己的名字非常不满意，他发誓等到自己出名后，要把名字改成“郑逍遥”，这样才配得上自己大人物的身份。
“喂，这不是上海滩第一戏子郑逍遥吗？”
郑小幺循声望去，看到了自己的邻居刘胖子。他向刘胖子瞪了一眼，用轻蔑的口气说道，“刘胖子，我是演员，不是戏子，你给我记清楚了。”他向来看不起刘胖子，或者说，他看不起周围所有的邻居。这些人日复一日地做着单调重复的工作，根本不配和为了理想奋斗的自己相提并论。
正因为如此，想到自己和这群乌合之众住在同一条巷子里，郑小幺就心生不满。
“嚯，郑小幺，你也别太得意忘形。我听戏院的老周说了，今天这台戏你起码忘词了三回哩！”
郑小幺的眉头立刻紧绷起来，“不能怪我！那姓贾的昨天才剪了我的戏份！”他怒发冲冠，“说起来我就恼火，本来六句台词刚刚好，他个混蛋非要减掉两句，这我怎能记得住！”
他飞快地走进房间，“砰”地一声将房门砸上。
刘胖子挠了挠头，搞不明白四句“八嘎”有什么记不住的。
郑小幺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平复。越想越生气，他感到贾老板只是在利用他演一个日本鬼子，根本没有让他做主演的意愿。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他拿出贾老板给的几张纸币，有一瞬间甚至想要撕碎它们。但炊房里的米面所剩不多了。这些钱还够撑一段时间。郑小幺把它们又叠好，放在书桌的抽屉里。
书桌上只躺着一本《论戏》。三年前，这本书为人津津乐道。郑小幺也买来一本，胡乱翻了几页后，便认定演戏是上天派给他的使命。他不顾父亲断绝关系的威胁，取了家中半数积蓄只身来到上海，只可惜自恃怀才不遇，始终没有戏院乐意接受他。
民国二十一年初，日本人踏出租界，在上海制造事端。虽然几个月后此事平息，但上海乃至全国人民都对日本人产生了厌恨。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平日里根本不和郑小幺正眼相待的贾老板找到了他。
郑小幺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角色：落魄的日本鬼子。虽然这和梦想中的戏相距甚远，但他觉得这倒是个很好的开始。
日复一日，郑小幺焦急地在家中等待贾老板的伙计跑来唤他上台，然而三五天内也不过等到一回。但郑小幺也不气馁，他终日躺在床上，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成为大人物的画面。
“砰”的一声，一只鸡蛋又砸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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